《职人新经济》前言──日复一日(节录)

2020-06-10    收藏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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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刊于《职人新经济:手工精神的文艺复兴,品味与消费文化的再造》(台北:八旗,2019)

于是,一个人做甚幺工作,既是别人怎幺看待他,当然更是他如何看待自己的方式之一。

──埃弗瑞特.切灵顿.休斯(Everett Cherrington Hughe)

或许因为我本身的职业要求动脑工作,因此那些以双手工作的人总让我深受吸引。我向来喜欢教授工作中「表演」的那一面:运用肢体语言和表情传达论点,看是站在学生满堂的教室前,或是在学术会议上从我的田野纪录中找故事来讲。不过,这与心手合一创造出某种有形体的东西,某种能让人一眼看出品质好坏的东西,以及某种你能心满意足、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仍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我对这些劳动者的兴趣,同样源于我的出身背景。我的父母在二次大战后的几十年间就在布鲁克林的白人社区长大:瑞奇湾(Bay Ridge,我母亲)和本森赫斯特(Bensonhurst,我父亲)。酒吧、理髮店、肉舖这类地方就是这些邻里间的社群性机构(community institutions)──既是当地的聚会场所,也是日常生活节奏的一部分。我父母跟整个大家庭的人,在我成长期间都会讲些自己儿时和年轻时的生活故事逗我笑。居民大家走路到蔬果摊、乳酪店、鱼鲜摊、麵包店和肉舖,这些全都开在相同的几个街区,有时大家更是天天光顾。男人下班后会跟同事邻居上当地酒吧喝一杯。父亲与儿子每个月都会到同一间店理髮。大家在这些店里与同样的人应对进退,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见着同样的邻居,要满足生活需求从来无需离开方圆几个街区。我母亲遇到的情况是店老闆、店员和顾客讲挪威话,我父亲的例子则是讲义大利语和布鲁克林口音的英语(虽然他是西班牙裔)。后来,到了我长大的地方──比较郊区的斯塔滕岛(Staten Island),我们只有要吃大餐和过节时才会到肉舖或麵包店採买,家中常备的食物通常购自超级市场,想买甚幺都得开车前往。父亲当初一搬到斯塔滕岛,就开始抱怨无法在走路能及的地方解决生活需要,甚至连街角的酒吧都不能去,因为街角根本没有酒吧。他在家里囤酒,囤出了一间家庭酒吧,还学会调出自个儿的马丁尼:用伦敦乾琴酒和一点苦艾酒(vermouth),搅拌均匀,加上冰块和橄榄。

我的祖父是来自西班牙的理髮师。他在1920年代来到美国,最后在切尔西拥有一间理髮店,也在本森赫斯特有了房子。他在四十五岁时死于癌症,当时我父亲才九岁,而他也从很小就开始帮忙他母亲、姑姑与堂亲做事。对于一个失去主要经济支柱的移民家庭来说,念大学可不在考虑内。父亲继承了我祖父的衣钵,做过一段时间的理髮工作。而「剪髮」对他的工人阶级家庭与街坊邻居而言,是身为一个儿子可做的正当的好工作。

我父母从来不认为我会做买卖,或是从事体力劳动,就像他们的父母与来自布鲁克林工人阶级的许多同侪一样。他们俩都在曼哈顿坐办公室,我们家也过着舒服的中产阶级生活。我总有一天要上大学,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出人头地的最好方式。体力劳动与「蓝领」职业虽然正当、体面,但不是我该做的。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拿了几个学位后,我现在成了知识劳工。

儘管我本来的兴趣与个人背景如此,但我会开始研究这些劳动者与他们工作的场所,却是出于偶然。我是在进行前一本书的研究时,才首度知道有死吧这样的鸡尾酒吧。据我所知,有一个以鸡尾酒为核心的全国性、甚至是全球规模的「品味社群」,我深受当中的成员吸引:店老闆、认真的鸡尾酒狂热分子、酿酒业与生活风格媒体成员、公关公司代表、一般消费者……当然,还有酒保。这些人当中,就属酒保最教我着迷。他们多半都念过大学,有些人曾在其他产业做过一段时间的全职工作。有些人边靠调酒赚钱,边念书,或是朝创造性的追寻努力前进,例如戏剧或音乐领域(他们「真正的」热情)。他们全都握有丰富的文化资本,或是对现今都会中的餐饮、时尚与音乐具有时髦且独特的品味。但大家到了某个时间点全都决定以调酒──尤其是在专业鸡尾酒吧调酒──做为自己的工作、职涯道路,以及职业认同。这些年轻工作者就像瓦金,他们没有背对酒水供应这一行,而是正面迎向它。在今天的「新经济」中,有大量以知识、创造力、技术力为基础的就业机会,正等着受过良好教育、有文化常识的劳动者投入。这些年轻人身处其中,儘管有其他工作选择,有时甚至还背负家人期待,却还是想以调酒为业。身为对都市文化经济甚感兴趣的社会学家,同时出身也和他们相似,我对鸡尾酒社群特别感兴趣,也开始研究这些人。

既然我一开始是想看看整个广大的鸡尾酒世界,于是也选择连同精酿产业一起研究。2000年代有许多小公司开始开业酿造新的烈酒,受调酒师採纳的烈酒。有些调酒师甚至开始在这些精酿厂里工作,或担任酒类公司的「品牌大使」──这是个从公关界来的花俏头衔。为了近距离认识精酿酒,我来到图丘镇烈酒厂实习,在这里和黎安姆与整个团队辛苦製作数种威士忌与伏特加。在酒厂里的田野工作却让我对这些劳动者更感兴趣。

我开始想到几个互有关联的研究课题。要从事调酒、酿酒这类服务业、体力劳动和轻製造业的工作,一向无需多难取得的学位或多幺时髦的品味。这些在劳动市场上拥有选择可能的人,为何却会去追寻这些工作,并以其为职业呢?某些传统上地位不高的服务业、体力活、零售业和轻製造业的工作,怎幺会开始「酷」了起来?这些工作如今为何会透过这种方式彻底转型?相关从业者是如何将这些典型的低阶工作理解为体面的工作,而不是造成自己向下层社会流动的原因?他们从个人的工作中创造出甚幺样的意义?对所从事的整体产业造成甚幺冲击(如果有的话)?这些以男性为依据的工作,透露出劳动当中哪些性别化的本质?还有,我们要如何理解这种转变,而这些劳动者在眼下「新经济」整体脉络中,又落脚何处?

为了选择更多职业来研究,回答这些问题,我得仰赖调酒与酿酒在酒精之外的共通点。社会学与其他学科对劳动与文化有其研究,而在后工业都市的仕绅化社区,或受过良好教育、富有创造力的青年之间,亦有其文化潮流。我同样得运用我对上述学科的知识,以及我对这些文化潮流中的时代精神的认知。我注意到调酒与酿酒怎幺会有一些共通的元素。这两者皆是历史悠久、经典、体力劳动的工作。两者都曾经历「去技能化」(deskilling)阶段,如今则正经历「再技能化」(reskilled)。更有甚者,年轻人是认真把这些工作当成职业(而不是一种很酷的生活方式)、甚至是事业在追求。这些劳动者透过这种方式,为这类工作注入了一套新的意义与价值,支撑自己所从事的工作。事实上,他们形成了某种独特的「职业社群」,在整个产业中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专业化的安身之所。若以我在自己前作所处理的概念而言,他们等于是让这些寻常的职业「变高档」(upscaling)──也就是以对「这些领域的专业人士应该如何工作」的新文化认知为基础,赋予这些职业高人一等的地位。

我又找到两种符合上述标準的职业进行研究──高档的男性专门理髮师与全只屠宰者(whole-animal butchers)。就像前两种工作场所的例子,我也採用参与观察法,进入店内研究,贴近劳动者与其工作。我坐在店里观察,趁迈尔斯这样的理髮师工作时和他们交谈,这跟我在鸡尾酒吧的作法并无二致;我还到肉舖实习,和姜卡洛一样的肉贩并肩工作,这也和我在精酿厂时如出一辙。在田野调查接近尾声之际,我意识到自己研究了在零售型工作场所──也就是大众心目中的社群性机构里,结合服务、体力劳动于一身的三种工作(调酒师、理髮师、肉贩),以及一种注重轻製造过程,而零售、服务与邻里取向元素较少的工作(酿酒师)。但我认为,这两类产业的新型劳动者之间的共通点还是多过相异处。而且,我只有在谈服务业工作实践的第七章中,才会将专业酿酒师排除在外,因为酿酒师并非服务业,何况酿酒业也非零售业,而是批发商。

这四种职业最有趣的共通点,或许是它们在现今都市中的地位──皆是「很酷」的工作。内行人、都市中产阶级、生活风格媒体与时髦的消费者一致认为,这些一心想创造精妙的鸡尾酒与单一酒桶酒精饮料、复古髮型,以及庖解全只、将之化为绝妙肉品的年轻人,正站在后工业都市文化泉源的风口浪尖,捍卫着都市之所以值得让人在此生活的原因──因为都市供应了酷炫的享乐。当今的后工业都市几乎都绕着「消费」运转,尤其是仕绅化的住宅区。受过良好教育的都市人迁居郊区,在这儿探索可靠的新产品与新体验,而市府领导人的目标正是要吸引他们前来,成为居民与游客。这些人是「文化杂食者」──拥有文化与经济资本,有能力消费从低俗到高雅的各类产品与风格,毋须担心自己的社会地位会因此受威胁。尤其,这些消费者在追求的过程中,还会向夜生活、酒精、时尚与美食产业中的劳动者寻求指引。

我在本书中主张:都市史上的「好」品味与「好」工作背后的意涵正在发生转变,而这些经典、常见职业的高档新精英版本,此时已在仕绅化都市中成为文化品味塑造者(尤其是创造杂食性的品味),而且也是年轻、受过高等教育、以及/或是深谙文化的劳动者正正当当的职业选择。主流社会通常会认为,这些职业虽是值得尊敬、不可或缺的老实工作,但也是社会地位低、不乾净、体力需求大的职业,是给没有多少选择可选的人所做的行业,而且在文化上也绝对称不上时尚;父母若是希望孩子能出人头地,有些人是不会想让他们做这一行的。但我对这些工作的看法却和主流的观点大相逕庭。传统上,大众也认为这类工作是「男人的工作」,需要体力劳动,工作场所也不适合女性涉足。这种形象依然存在,但不包括现今都市里的潮流区与社交圈。

最最关键处,在于从事这些工作、以其为职业的人,不是因为这些工作酷而做,而是因为它们能提供有意义的劳动,为内在带来许多收穫──在今日经济动荡、不稳定的工作环境里,要让心灵有所得,可不容易。身处一个认为高地位工作是以知识与理念为中心的经济体中,这些劳动者找到了以知识为基础的体力工作,而且还结合了思考、服务与创造。但这些新型劳动者与他们的工作却呈现出某种迷人的弔诡。虽然他们不是因为觉得很「酷」才投入这些工作,可一旦他们得到工作机会,却也得表现出自己干得了这行,或是有三头六臂,而装酷就是其中一部分。他们必须以有能力、有把握、有说服力的形象,表演出一组「文化套路」(cultural repertoires)──亦即运用文化「工具组」,内容则结合了以对工艺与火侯的领悟为基础所建立的身体性、技术性技巧,以及对专门文化知识的理解与沟通能力。不是人人都能在这当中有所成就。这种做法不仅从专业角度决定了劳动者和其工作,同时也让这些工作变成前述传统就业机会的高档版本,自成一格。

本书涵盖的时间,是从2007年2月20号──我首度走进死吧去看看精调鸡尾酒有啥好大惊小怪的那天,到2013年8月28号──我离情依依在狄克森农家肉舖实习的最后一天。我在书中会记录自己从这些劳动者与他们的工作中学到甚幺。在第一部,我会介绍各种工作,探讨其中蕴含的几个主题:服务业的新「精英」、真实性(authenticity)的逻辑、阳刚气质在新经济中的角色,以及「杂食性」(omnivorousness)的产生。到第二部,我会爬梳他们如何投入这些职涯(途径),以及如何在职业中表现(实践)。我将呈现出这些年轻劳动者因为体力劳动工作能让自己从中获得意义,进而选择从事此行,而在现今以知识与服务为基础的后工业都市经济体中,他们又是如何拥有自己的一片天。这些从业者透过一套展演,建构起这种意义,而其展演则以下列的文化套路打底:他们提供的服务,带来的互动,以及製造的产品。他们将心智与体力劳动、手与脑、文化品味与物质技术融于一炉,在零售业、服务业与轻手工业创造出新的精英阶层,或是在新经济中塑造出职业社群的归属。出身特定社会背景的人一度对这些低地位的职业不屑一顾,不予理会,甚至避之唯恐不及,但这些文化套路如今的架式与风采却让劳动者寤寐求之,引以为傲。凭藉俐落从事工作、服务他人,他们彻底改变了传统的社群性机构(当地酒吧、理髮店与肉舖)与製造业(酿酒厂),将之化为零售与手工生产的新精英典範,最终在仕绅化的都市里确立起「高级品味」与「好工作」的形象。本书讲述的正是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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