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程程专辑冯程程的新文本异化美学──由《谁杀了大象》到《石头与金子》的当代幻象穿越之旅

2020-06-19    收藏7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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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进戏剧工作坊自2006年起一直引介欧陆「新文本」(New Writing)戏剧,希望为这块他山之石寻找一个可供本土切入、模塑的爆破点。及至2012年,他们更成立「新文本工作室」,以演出、翻译及研究多线并行推广新文本。前进进的驻团导演冯程程是工作室成员之一,在这段时期写就了《谁杀了大象》和《石头与金子》两齣原创剧。在我看来,两齣作品都关于体制对人的异化,前者是国家机器式的,后者是微观政治式的。

新文本与当代经验

两齣剧都是冯程程吸收新文本的养份后转化而成。究竟新文本所谓何事?英国剧评人Aleks Sierz根据英国剧坛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语境,把新文本理解为受资助剧院为新晋剧作家製作的作品。可以说,新文本的发展与剧院关係甚大。最重要的推手,莫过在1993年就任伦敦Royal Court Theatre艺术总监的Stephen Daldry。他上任后,一反当时英国剧坛盛行集体创作的潮流,回归Royal Court Theatre首任艺术总监George Devine的方针,以引介原创剧本和提拔剧作家为先,带擘了英伦和欧陆原创剧本的发展。在这段时期冒起的剧作家,例如Sarah Kane、Martin Crimp和Mark Ravenhill等,都被Aleks Sierz收归到新文本阵营下。

新文本作品的选材关怀社会同时,不忘批判。梁文菁提及几个新文本常见的选材:九十年代常探讨精神疾病、国家认同等主题,廿一世纪则多见探讨全球化、网络发展、宏观政治等,可说从个人到社会,从爱情到政治,只要与当代经验有关,都会成为新文本的选材。而在美学呈现上,新文本大多都进行形式实验:去角色、无前文后理、场景迅速转换、同一空间内焦点播散等。[1]

必须强调,新文本的美学与内容并割裂;邓正健认为它们的共生发展「既能在文本的戏剧形式上反映现实,亦能让语言形式跟社会现实进行对话」。[2]他纵观剧场发展史,指出现实主义作品如实反映生活,却未能为观众带来更多反思;前卫艺术作品穷尽美学实验形式,在偏锋背后,文本却缺乏对当代经验深刻的理解。相对来说,新文本批判现实的表现形式能融合并超越以上两者,「剧场不只是反映剧场外部现实的镜像,更必须藉着干预剧场观众的感受方式,创造出一个由现实与剧场共同构成的美学装置」。[3]所以不论是前进进和冯程程搬演的新文本,抑或他们由新文本启发而来的创作,都旨在让观众感受一种剧场经验与社会现实互相交替下产生的当代性。

《谁杀了大象》:具象与抽象间的异化

如果冯程程编导的《谁杀了大象》当中真有上述的当代经验,那应该是对于异化的多重解读。冯程程提到,《谁杀了大象》受先前执导《远方》(Far Away)启发。卡瑞.邱琪儿(Caryl Churchill)的《远方》以三幕式结构诉说一个女性与暴力的故事:在第一幕,小女孩Joan从目睹叔叔打人暴行的梦魇中惊醒,告诉姨姨Harper后,却以「保护她」为由被劝说不要理会;长大后的Joan在第二幕到造帽工厂打工,并渐渐与同事Todd熟稔。Todd向Joan揭示工厂内的不平等,讽刺的是,Joan为死刑犯的製作的帽子得了奖;到了第三幕,剧作语言从写实转为抽象,世界大战发生,Joan与Todd在Harper房子里避难,在角色来回对话之中,得知黄蜂[4]、鳄鱼、猫等加入战团。[5]

从Harper的设定我们看到体制和父权加诸与个体身上的暴力;而《谁杀了大象》同样有暴力,不过是体现于当代国家机器加诸于人的异化之上。马克思主义的异化指在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交换之中,连人的劳动都变成可随意买卖的商品,于是,人与人之间的关係就变成了物与物之间的关係──在劳动关係下,你失去对自己肉身的控制权。这在剧作灵感──George Orwell 的Shooting an Elephant──中表露无遗。Orwell年轻时曾到英殖缅甸当警察,并奉命射杀一只踩死人的大象。当他手持象徵体制权力的步枪、在当地土着簇拥下走近那只看来没有杀伤力的大象时,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杀死大象,只是为了满足那群土着的期望而已。Orwell就此成为了殖民主义下一名可笑的傀儡。

《谁杀了大象》则从警员的心理挣扎延伸,首先设下了一个场景:一群警员在体制指令下须监视并审问一只象;警员之间的对话揭示出国家机器的空洞裂缝──那是一种在面对未能以体制理解的事之前显示出的无力。叙事策略上,《谁杀了大象》沿用《远方》的三幕结构,从略显荒诞的写实场景渐渐推展到诗化意象。冯程程执导时以真人演绎这象,[6]令象在此可以解读成「一头真实的大象,也可以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也可以是一个有多重意指的符号,指涉意涵更为宽广的『生命』,或『裸命』。」[7]及至最后,大象离奇死亡,剧作在超越逻辑的诗意对白行进下,更可解读成文明对自然的迫害。纵观来说,「象」的意指不断播散,令全剧在具象与抽象之间互相交替。我们可循体制暴力造成的异化或人与自然的冲突来解读,剧本的诠释层次相当丰富。

冯程程专辑冯程程的新文本异化美学──由《谁杀了大象》到《石头与金子》的当代幻象穿越之旅
《谁杀死了大象》,前进进戏剧工作坊提供

《石头与金子》:新自由主义幻象的穿越与体验

《石头与金子》是「新文本戏剧节2015–16」的作品。创作的规则是要选一篇欧陆新文本作本土转化。冯程程选的是法国当代编导乔埃.波默拉(Joël Pommerat)的《商人》(Les Marchands)。《商人》是法国一名兵工厂里的女工诉说「她朋友」的故事:朋友育有一子,在兵工厂打工。某日,工厂发生意外即将倒闭,朋友把儿子推出窗外,欲引起政府注意而使工厂得以重开。后来,工厂果真重开,却并非因为儿子的牺牲,而是因为战争有爆发的可能。[8]

《商人》透过女工这驯服于资本主义下的个体,展示出对工作于人的异化的深刻理解;冯程程藉此转化而成的《石头与金子》亦是如此,但它却不循传统左翼批判思路,而是以一种「穿越幻象」的美学,创作出有关本地异化劳动群像的作品。剧本由一名女保安的独白构成,而作品的养分来源自人类学学者潘毅着《中国女工:新兴打工阶级的呼唤》、内地女诗人郑小琼的诗集《女工记》及陈惜姿的报告文学《天水围的十二师奶》。[9]

剧本的一句说明为演出定调:「剧本体裁为独白,但这不是一个独脚戏。」这说明在独白之外,演出中还有导演冯程程及一众设计师加添的其他舞台元素。《石头与金子》甫开始便把女保安分裂成为複调叙事的个体──一方为郑绮钗饰演的女保安,她以一袭素黑服装走到台上,以相对抽离的语调诉说其工作情况和日常生活,近乎去性别化;另一方则是陈秄沁以屈曲的身躯在台上以近乎默剧形式演绎独白内容。二者成为一组镜像,象徵着女保安必须在内部分裂才能容忍这种状态。

上述的舞台调度分裂出的身体是失语的,然而这种异化分裂也可以澎湃的姿态呈现。冯程程曾提及,《中国女工》谈及女工尖叫和梦魇的一章对她影响甚大。潘毅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亲身到深圳电子零件厂成为「打工妹」,此书即为她实地考察写成的民族誌。据潘毅观察,女工之所以尖叫是因为身体在恶劣环境长期工作下患上慢性疾病,疼痛一直积聚,她们因而发出这种抗拒象徵秩序的反应。[10]

可是,潘毅对打工妹情况的批判仍然是基于马克思主义的异化理论,而《石头与金子》里的「女保安」相反却是服膺于新自由主义的。就我看来,剧中亦有「尖叫」的场景:四名演员并排于台前,听着许敖山以钢琴弹着《欢乐今宵》的主题曲调,唱着头几句:「日头猛做,到依家轻鬆吓,食过晚饭,要休息返一阵……」许敖山不断升调,演员愈唱愈高音,终至沙哑失声。[11]《欢乐今宵》当时的语境或仍是朝九晚五、放工可以「轻鬆吓」的年代。但在当代新自由主义下,「合约制」及「零散工」使僱员朝不保夕,工时不定。最重要的是,你无时无刻都「自愿」陷入这漩涡里,就如剧中的女保安,一旦签署「自愿离职」的协定,彼此就像无拖无欠;体制仍然存在压迫,却隐化成为许敖山的背景音乐,暗渡陈仓。

诚然,女保安的抽离及上述的美学呈现使整齣作品既非对资本主义非批判,亦没有对劳动群像的同情。邓正健的剧评就这暧昧立场提出一个有趣的观察:一名观众抱持传统左翼观念,认为这齣作品必然要以揭发并批判意识形态幻象为己任;[12]然而,邓又在另文分析,新文本并非以「揭发」意识形态幻象为其批判技术,而是如齐泽克所说,以「穿越」(traversing)为手段:「我们毋须指出幻象的虚假,而是只要跟幻象保持一定距离,从而体验幻象如何支撑、修补和装饰空洞的现实。」[13]意识形态幻象构造了社会的真实;而《石头与金子》里对以暧昧抽离的态度「再现」(represent)女保安故事,不也与幻象无异而构成了亦真亦假的剧场真实?身处这种複合幻象/真实,剧场让观众再次体验,继而穿越所谓「现实」。

*  *  *  *  *

从执导《远方》以至尝试以新文本的思路创作剧本,冯程程及其所属的前进进已然成为本地剧坛推介前沿实验戏剧的重要推手之一。《谁杀了大象》仍以文字为主表达概念,但在《石头与金子》,冯程程发展出跨界互涉的舞台美学,并且超脱惯常左翼批判与同情的进路,呈现了她对当代异化经验的理解及想像。

套用邓正健对她近作《甜美生活》的评语:「冯V的戏是不易吃的。但懂吃的话,你会吃出少有的味道。」而此文所谓的异化美学,也未尝不是一种浓郁的烹调法。

冯程程专辑冯程程的新文本异化美学──由《谁杀了大象》到《石头与金子》的当代幻象穿越之旅
《石头与金子》,前进进戏剧工作坊提供

注释

[1] 梁文菁,〈九个关键提问:认识新文本〉,《PAR表演艺术杂誌》,269期(2015年5月):42–44。

[2] 邓正健,〈经验的装置──欧洲新文本及其当代性〉,《跃动的交锋:阅读新文本》(香港:前进进戏剧工作坊有限公司、国际演艺评论家协会(香港分会),2015),109。

[3] 同注2。

[4] 冯程程在与曹克非的电邮中提到翻译《远方》之难,指「黄蜂」英文“Wasps”其实可以是在英语世界一个社会阶层的缩写──“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s”,无法在语言上处理,只得依靠其他多媒体投影现实政治的对应。见http://onandon.org.hk/newsletter/?p=1182。

[5] 《远方》简介见https://www.dramaonlinelibrary.com/plays/far-away-iid-151987。

[6] 见《谁杀了大象》演出精华片段

[7] 邓正健,〈冯程程:编导并进 以剧场思索文明──《谁杀了大象》质问体制与国家暴力〉,《PAR表演艺术杂誌》,269期(2015年 5月):67。

[8] 就《商人》故事简介,参考杨莉莉,〈工作与人生:谈波梅拉的《商人》〉,《美育》,196期(2013年11月),50–57。

[9] 〈对话冯程程:你很努力,但社会如何惩罚努力的人!〉(冯程程、小西对谈),《端传媒》,2015年11月12 日。

[10] 潘毅着,任焰译:《中国女工:新兴打工阶级的呼唤》,明报出版社,2007年2月初版。261-299。

[11]见《石头与金子》演出精华片段

[12] 邓正健:〈助言位置.複调叙事.表演异化——《石头与金子》的美学星座〉,国际演艺评论家协会(香港分会)网页,2015年11月20日。http://www.iatc.com.hk/doc/76387

[13] 同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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